一个菲律宾古国的国王，长眠在中国的土地上，他的守墓子孙与中国世代通婚，五六百年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这是国内惟一的一座外国国王墓
在德州城区北部，一个叫北营的普通村落里，座落着一个不同寻常的王墓。
我第一次一路问询找到这里时，暮色已经四合，但高大的墓室建筑在周围的民居中仍异常醒目。
从外观看，完全是中国式的丧葬规制。长长的神道，石头牌坊，神道两边立着石人、石兽，尽头处是威严的仪门，进得仪门，只见松柏成林，郁郁葱葱，祾恩门、正殿、东西配殿，依序排列。正殿正中，高悬着主人顶天立地的画像，黄袍加身，一脸威仪，典型的明朝装束。正殿后正中是一个硕大的圆顶土冢，一墓碑上书“苏禄国恭定王墓”，墓前放置着石供桌、条几、香炉等祭奠设施。恭定王是明朝永乐皇帝明成祖朱棣追封苏禄国东王的谥号。据管理人员介绍，这是我国目前惟一的外国国王墓，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与其他王陵不同的是，苏禄王墓正门外西南侧有一个建筑规整的清真寺，东南侧还有三座土冢，从墓碑看，分别是其王妃、二子温哈喇，三子安德鲁之墓，与苏禄国东王墓一样，面向南方，那是他们的祖国——菲律宾的方向。
一个遥远的菲律宾古国的国王怎么会葬在此地？德州文物部门的同志为我解开了谜团。
古苏禄国座落在菲律宾苏禄群岛，是一个信奉伊斯兰教的酋长国，国内分为东王、西王、峒王三家王侯，以东王为尊。明万历年间，郑和七下西洋，大大提高了明王朝在海外的声望，形成了万国来朝的局面。永乐15年(1417年)，苏禄国东王巴都葛叭哈剌、西王麻哈喇叱葛麻丁、峒王巴都葛巴剌卜，以东王为首，率领家眷官员共340多人，越南海，踏风浪，访问了当时东方最强大的明朝，敬献了珍珠、宝石、玳瑁等物，受到永乐皇帝的隆重接待，封为国王，赐印诰、袭衣、冠带及鞍马等器物，其随从人员也根据职务不同，各有赏赐。三位国王登临长城，极目燕山，同永乐皇帝一起探讨治国平天下的国策，愉快地访问了27天。辞归时，永乐皇帝又加封三王黄金、白银、玉带、锦帛等，派专员沿京杭大运河南下还国。其时为农历9月，路途中，秋风瑟瑟，寒凉骤起。古苏禄国地近赤道，“气候常热”，突起的秋风使东王极不适应，加上水土不服，到达德州以北时，东王不幸染上重伤寒，不治而亡。
消息传至北京，永乐皇帝立刻派礼部官员带着祭文赶到德州为东王举行葬礼，并按中国王礼在德州北部择地为东王造墓，谥号“恭定”。从此，在中国的土地上，就有了这座独一无二的外国国王墓。
在管理处工作人员的指点下，我看到，在东王墓的西南偏东，有一座当年永乐皇帝亲书的石碑，至今保存完好，上面依稀可见有悼文“……苏禄国东王巴都葛叭哈剌，邈居海峤心慕朝廷，躬率眷属及其国人，航涨海，汛鲸波，不惮数万里之遥，执玉帛，奉金表，来朝京师。其恭顺之诚，爱戴之意，蔼然见于辞表，可谓聪明特达，超出等伦者矣。……！孰无死，若王，光荣被其家国，庆泽流于后人，名声昭于史册，永世而不磨，可谓得其所归矣。……王虽薨逝，盖有不随死而亡者，此诚大丈夫矣。”
管理员说，苏禄国东王的墓历经几代重建，只有这块石碑，恒久不变，至今保存完好，是这里最具价值的文物了。
清朝时，东王后裔入籍中国
清晨，新年里的北营村一片静谧，明媚的阳光照在雪后的房顶，路上，一片耀眼的亮白。当我再次来到苏禄国东王墓时，大门还没有开，只有清真寺门前，一个瘦削的老人在扫雪。
老人是寺里的海里凡，提起祖先的荣耀，不由满面生辉。
老人说，当年东王葬礼完毕后，东王长子随西王、峒王及使团回国继承王位，留王妃葛木宁、次子温哈喇、三子安都鲁和侍从十余人守墓。为照顾他们的生活，明政府特“恩赐十二连城之共祭田二顷三十八庙，永不起科。”由于他们信仰伊斯兰教，还在东王墓西南侧修建了一座清真寺，并专门从济南等地搬来三姓回民——夏、马、陈以侍奉他们，并办理每年的祭典。东王后裔们可以同这三姓回民通婚，但他们之间因为是近亲，则不可通婚。守墓六年后东王后裔回到了菲律宾，但由于眷恋中国，第二年就又重返德州，从此东王妃与两个儿子长居中国，直至去世，一同葬在东王墓的东南侧。
海里凡老人说，明朝时他们备受礼遇，即使到了清朝，他们一样作为友邦贵客受到朝廷的特别恩顾。这样持续了三百多年，直到清雍正皇帝时，归国的东王长子后裔向中国奏请，请求在德州的东王后裔入中国籍。雍正皇帝批复：“前明留德守墓人等子孙，以温安二姓入籍德州”。从此，东王在中国的后裔成为中国公民。当时温安两姓已繁衍至193人，他们围墓而居，形成了一个自然村，名曰“北营”。
老人感慨，入籍后，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就渐渐远去了，清政府给他们分了田地，东王的后裔也像中国人一样种田纳税，过起了普通百姓的生活，过去的礼遇都渐渐取消了。
而今，北营村的大部分居民仍是安、温两大姓氏。但老人讲，东王后裔外迁的很多，尤其是历史上运河两次大的决口，许多人无以为生，被迫背井离乡。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外出谋生的也不断增加，现在全国许多地方都有了东王的后裔。不过，每年祭典的时候，不少外地的东王后裔都会赶回来，拜祭祖先。老人说，那时候是村中最热闹的时候。
荣耀已成往事云烟
经历了繁华与荣耀的北营村如今一片静寂。神道成了村里最宽阔的大道，民居沿神道两侧布列，大多数人家都是水泥抹墙的两层小楼，村中也有些厂房，但似乎已经废弃了。
海里凡老人说，政府七十年代在安、温两姓中各选了一位老人看守墓地，他领我去了其中的安家。
安家门敞着，院落不大，两层的小楼，上下各六间房，非常宽敞。楼对面是一排牛棚，三头奶牛安静地吃着干草。
安家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造访有些惊讶，但仍然很热情。老少三代六口人原本正忙着剁大白菜，准备饺子馅，我一到就全停下跟我聊起来。
安老人说，现在北营村已经有700多口人了，东王的后裔已繁衍到21代。原来的北营村人口组成比较纯粹，基本上都是东王后人及夏、马、陈三姓佣人的后裔，后来随着城市的扩建，北营现在已与德州市紧邻，田地全部被征走，村民都成了城市户口，可以享受德州市区居民的待遇。优越的地理位置吸引了许多外姓人，他们想方设法迁进北营村，使北营村迅速扩张。
后来，我从当地政府部门的有关记载中看到，菲律宾驻华的许多任大使和菲前任总统马科斯的儿子都曾来过德州，拜祭苏禄国东王墓。现在院中所立的“苏禄国东王纪念碑”也是由菲律宾苏禄国东王后裔苏丹王、菲律宾实现黎刹信念协会、菲律宾国家历史协会联合为苏禄国东王所立的纪念碑。1999年，菲律宾苏丹王再次到德州拜祭祖先，并参加了德州’99经贸洽谈联谊会，德州与菲律宾在血脉亲情的联系下，开始了更广泛的合作。
握手告别安家，回望肃穆庄严的苏禄王墓，黄绿色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明媚耀眼。当年的苏禄国东王何等荣耀辉煌，而岁月沧桑，让人总是感慨：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中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