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英九就职大典当天，股市大跌226点，而且跌幅最猛的时刻，正是发表就职演说的同一时间。有人即解读为其中强调要建立廉能政治、严格规范政商互动关系，担心这个新当局会出现“反商情结”。

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近20年，从李登辉接任“总统”以来，一反国民党前两任“总统”不与大财团往来的传统，密切跟财团挂钩，其“财务总管”甚至挟着政商关系及政党资产在商界、股市叱咤风云、呼啸往来，跺一跺脚，股价都会随之震动。台湾的政商关系乃至金权政治，一时间直上云霄、大放异彩，开出一个半世纪未曾有的新局。

李登辉在位12年，于一手将“总统”权力无限扩大成为“绝对的权力”之余，又处心积虑将政权转移到民进党的陈水扁手中；而后者之所以意外得掌大权，其主要原因之一，正是人民对李政权的黑金政治深恶痛绝，希望换手给打着清廉招牌的陈水扁做做看。

孰料这个接任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不但将金权政治发扬光大，甚至还有许多大企业家抱着笔记型计算机殷勤地穿梭官邸，向夫人报告商务。于是政商勾结、政治黑手直入市场运作，乃猖狂至极，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这正也是此次马英九以压倒性的胜利，将政权从备受唾弃的民进党政权手中夺回的重要关键。因此，“马总统”若无法铲除贪腐，遏制财团横行、金权挂钩，即无法向多数选民交代。

但只不过宣示要建立廉能政治、规范政商互动关系，立刻引来如此强烈的反应，令许多企业家兴起“反商情结”的忧虑，颇值得仔细推敲。

在某些环境下，政商关系之营造，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最明显的情况，就是法令规章多如牛毛，不仅令安分守法者疲于奔命，而且偶有不周全，即可能前功尽弃乃至身蹈法网。许多威权政府最擅长此道；刻意将法规弄得繁琐不堪、无从遵守，因而在执法时乃处处保留许多漏洞，令人人入其彀中，一旦执政者有所图谋，即可选择性地收网，无往而不利。

我们在两蒋时代的威权体制亦不例外；因此直到今日，还有许多陈年法规处处陷阱、步步危机，使得不知经营政商关系者叫苦连天。常被引用的远雄集团花莲海洋公园的例子，一个开发案要盖完1,800个图章才得放行，在先进地区可能是天方夜谭，在这里，早已见怪不怪。

到陈水扁执掌绝对的权力之后，这些陈腐法规成为看不上眼的小儿科；真正值得政权寓足的，乃是政治特权所创造的“逐租”空间，只要稍微上下其手，数十百亿的利益即可能花落他家。因此营造超越同侪的政商关系，成为人人攘臂争先的竞技场，于是政风大坏，官箴荡然，钻表、名笔满天飞。而上有好之者，下必有甚焉，连向来被认为清高的学者教授，亦狼狈为奸，受贿作伪者时有所闻。

这种政商关系无比崇高的大环境碰到清廉自守而且要建立廉能政治的“马总统”，立刻令企业惊惶失措、股价应声大跌，其实反映着十分深刻的问题。首先，对许许多多对繁琐法规深恶痛绝的企业家而言，好不容易吃尽苦头摸到些头绪可以上道，一旦这条快捷方式又被断绝，必须回头面对无穷的刁难、骚扰、闭门羹，将来生意该怎么做下去？

其次，对那些好不容易营造起直达天听的政商关系的财团巨室而言，那一张政治特快车的护照骤然失效，又要与众多奉公守法者同样角逐有限的获利机会，不仅所费可能更高，机会也更为渺茫，过去辛苦投资，岂不尽付东流？

因此，导正政商关系，努力重整官箴，所必需的，可能不止是“公务员廉政伦理规范”，乃至将政风单位与“调查局”改头换面弄出个廉政署；而是彻底检讨既有的法令规章，将其中不必要的、不合理的、过于严苛的，可能上下其手的，一概大刀阔斧地扬弃。简单地说，凡是遵守成本高过遵守利益的，一律去除；营造一个宽松而合理的遵法空间，让业者可以从容发展，官员也无需不断面对诱惑。如果有一天1,800个图章都成多余，政商关系自可弃如敝屣。

当政商关系成为完全没有必要的徒劳，不但企业经营发展的空间大为开阔，营销送礼的成本完全消灭，而且每个企业都不虞特权插手、人情关说，可以公平自在地肆意挥洒，那才是业者梦寐以求的天堂，岂会存在丝毫“反商”的顾虑？

【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