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运福 

我2003年选编出版的纪实作品集中，有两篇是写国民党老兵的。其中一篇的标题为《心有千千结：海峡隔断的一世情缘》，最先发表在湖北《幸福》杂志1998年第5期，随后四川《海峡两岸》、新疆《伴侣》杂志也相继采用。此稿写的是一个叫乔维新的国民党老兵的爱情，以及投诚后与随岳父去了台湾的妻子和女儿天各一方，执着守望，盼望两岸统一和亲人团聚的故事。如今采访乔老的时间已相去十年，十年来我已离开当时供职的家乡县报，相继到了市里和省里报刊杂志做编辑记者，但不论在何时何地，我都十分惦记老人的生存命运。2007年我复又回到家乡的市报，想到老人已是80多岁的人了，不知身体和生活怎样，我决定去看望他。

真是世事难料，人生苦短。当我带着营养品重新踏上湘桂两省区交界处的“湖南第一峰”舜皇山深处老人的住地时，却不料他已于三年前去世追寻他的台湾妻女去了。是呀，一个出生于1924年的世纪老人，怎能抵挡得住生命衰竭与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呢？面对老人的坟茔我只有后悔，后悔三年前为什么不来看望他！记得老人的感情极其丰富，当年采访时他回忆过去与妻子感天动地的爱情时情不自禁地号啕大哭，感动得我也止不住地以巾拭泪。

山民们告诉我，老人生前经常在他们面前念叨的有三个人：前两个是他在台湾的妻子和女儿，我知道这是老人一生的牵挂；后一个是我，我也想象得到，因为老人曾委托我利用记者采访的便利帮他打听台湾妻女的下落。其时我在后来采访的台湾其他老兵中已经打听到了他妻女的消息，大致如下：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前夕，老人的妻子带着幼女随同当师长的父亲去了台湾。到台湾后，蒋介石在海岛开展了大规模的“清共反匪”运动，一批军政要员被撤职查办，许多无辜者惨遭杀戮。老人的岳丈为了保全自己，同女儿划清界限，断绝了父女关系。1956年，老人8岁的女儿放学回家时被一群顽童谩骂“叛徒女儿”并追打，逃生中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当场丧生，悲痛欲绝的妻子觉得对不起生死相恋的丈夫，便投井自尽了。而远在大陆的老人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半个多世纪如一日地日思夜盼，苦苦守望，等待的却是一个永恒的梦幻！

虽然采访时我承诺过老人一旦有了消息即刻相告，但是真正打听到他亲人遭遇的不幸后却改变了主意。只是给老人去了一封信，寄去了采访时为他拍的照片和我们的合影，并许诺有机会一定去看他。我想，老人之所以能够坚强地活下来痴心地等待，是因为心中有根盼望祖国统一与亲人团聚的精神支柱。每一个中华民族的子孙后代都有义务维系老人这种向往和平、统一、圆满、幸福的精神支柱，因此我没有把那个不幸的消息告诉老人。可是，当十年后我去看望这个苦命的老人时，他却已化为仙鹤，觅亲而去了。

世间万物有生有死，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自然法则。客观地说，老人活到80岁是高寿了，也许弃尘于他来说是一种解脱或另一种幸福的开始，他毕竟可以与早他四十多年到天堂等他的妻女团圆了。

巍巍舜皇山，芳草萋萋，山花朵朵，群峦青青，绿水潺潺。我采摘一束洁白馨香的刺莓花，放在老人的坟前，双手合十默默地祝福：乔老，愿你在天堂吉祥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