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力
我不善舞,但有一位多才多艺的忘年朋友。他叫陈德香,长阳人,1948年当兵去台湾,后来在宜昌买了房子,每年这里住几个月,台北住几个月,两岸来回地跑。他的文化程度并不高,但吹拉弹唱,各有一手。我有时会到他家里听他弹电子琴,看他夫人略施粉黛、跳台湾少数民族的山地舞,一招一式,优美而有节奏。1999年10月1日,陈德香夫妇与其他10多位台胞参加了宜昌市台办举办的国庆招待会,他在会上引吭高歌,在场朋友为他击掌喝彩,我勉为其难,受邀与他的夫人为他伴舞助兴。会上,大家欢歌笑语,兴高采烈。他对我说过几次,在台北市文山区他办了一个联谊会,在台乡亲常在一起相聚,有机会我去台湾,一定要去他那里做客,他会让很专业的人教我跳山地舞。
2001年1月,好不容易有机会去台湾,但时间只有短短7天。从台北进、高雄出,行程满满,我始终没能抽出时间去拜访陈先生。不过,在南台湾,我倒是有机会参观了位于屏东的“山地门原住民文化园区”,欣赏了那里的青翠山峦和蜿蜒溪流,领略了那里独特的排湾族、鲁凯族风情。在园区内的娜麓湾歌舞馆,表演开始时,身着鲜艳民族服饰的主持人特别提议,向来自大陆湖北省的嘉宾表示热烈欢迎,在场的200多名观众一起鼓掌,情真意切,令人动容。那天演出的是排湾族歌舞,表演者踩着鼓点,以脚掌击地,整齐、骠悍、很有冲击力。还有与观众互动的节目“刺福球”,大家举着带刺的长长竹竿,抢着去刺从天而降的福球,十分有趣。表演结束时,主持人邀请我们进入场内,与表演者及其他观众相互交叉手牵手,一起跳排湾人的集体舞。会不会跳都没关系:当我们的手牵起来,音乐响起来,腿就自然抬起来,身体就顺势动起来。满场都是开怀的笑声与激越的舞动!那时我想,其实舞是不用学的。古人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歌之咏之,歌咏之不足,舞之蹈之也。每个人身上都有舞的元素和天性。
几个月后,在宜昌又见到陈德香,我告诉他我去过台湾但的确没有时间去看他,很是抱歉。没想到他眼一红,眼泪就要下来了:“不是说好在台湾见面的吗?你若给我打个电话,你在哪里我都会来看你的呀!”我一时失语,悔恨万分。陈先生真乃性情中人,我有负于他。后来,我几次对他许愿:下次再有机会去台湾,我一定去看他,决不食言。 海峡相隔,咫尺天涯,再去台湾,谈何容易。我们还是没有等到履约的那一天。大约是2004年5月,台湾来的消息,陈先生竟于睡梦中盍然辞世,没有给亲人和朋友留下只言片语!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曾经的相约,不想已成泡影,真是天意弄人、我们有缘无份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海里常浮起他弹电子琴、他夫人跳山地舞的画面,还有那张曾经刊登于“三峡晚报”的照片,那是他与夫人在国庆50周年招待会上振臂高呼“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一瞬间。
或许是上苍特别的眷顾,2005年中秋,我在接待台湾少数民族交流团时见到了来自台北一所中学的一位音乐教师,阿美族人,她认识陈德香,在一起办过文艺活动。我很惊奇,我想她一定就是陈先生所说的“很专业的人”吧,她的乐感强,舞姿美,性情与陈先生一样,真挚而热情。那晚,圆月朗照,两岸少数民族兄弟姐妹欢聚一堂,精彩节目迭出,亲情、友情与歌声、舞步交织,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那位阿美族教师带着她的学生、领着交流团的全体成员、牵起我们大家的手围成一个大圆圈,边唱边跳:
你的家乡在娜鲁湾,我的家乡在娜鲁湾,从前的时候是一家人,现在还是一家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轻轻地唱出我们的歌声,团结起来,相亲相爱,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现在还是一家人……”
你无法不被感动!我跳着、唱着,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我想起了陈德香,我本可与他牵手起舞,在台湾。
时光荏苒,现在已是2007年的深秋。我终于又有机会再去台湾了,在海那边,我会牵更多朋友的手。但是,心中的缺憾仍像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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