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我常常问父亲:别人都有爷爷奶奶,我的爷爷奶奶在哪里?终于有一天父亲说:……爷爷奶奶在老家,我们的老家隔着海,很远很远……
上学读书以后慢慢地知道了,这海还不是一下子能够逾越的,是历史蓄沉的人为的海。
父亲胡来成是台湾省台东县新港区都兰乡八里村人,阿美族。21岁时与哥哥弟弟被迫当兵离开家乡到了基隆,之后与家人失去了联系,三兄弟也失散了。1948年被派遣到大陆当兵,1949年5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69年11月转到浙江省余姚市工作。
在大陆生活的几十年中,父亲从青年到中年又到老年,一直没有放弃对岛内的父母亲友及一起当兵离家的哥哥弟弟的查找,“海峡之声”广播电台,“金陵之声”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台播部以及台湾事务办公室,统战部门等等都是他查找的渠道。逢年过节我们总能感觉父亲有一种浓浓的忧伤,每每听到有关台湾的情况父亲总会仔细地打听:“大陆的信鸽飞去台湾又飞回来”;“台湾的渔民为躲避台风进了舟山港”;“家住台南的某某某经日本的亲戚的帮助收到了台湾家人的来信”等等。时光流逝,年岁愈长我愈能感受到父亲对故土对家人的梦魂牵萦和无奈的思念,然而故土和亲人的单词杳然依旧。
1985年夏天,全国台联第二届台胞青年夏令营在厦门举行,我有幸结识来自全国和海外的台胞乡亲。一对来自美国的台胞严先生夫妇对我们家的境况尤其对我父亲的经历十分同情,嘱我简短地写一封寻亲信由他们带去台湾投递。这对古道热肠的台胞夫妇真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喜悦。
同年金秋十月,一封磨损了边角的来信投进我家信箱,几枚特有的邮票说明寄自海的那边。父亲的双手在颤抖,父亲的眼角湿润了,我分明记得他喃喃道:家里来信了,家里来信了……
这是父亲盼了40年的第一封家信:是给父亲带来失散了40年的故土亲人消息的家信。年长父亲5岁的伯父在信中写到:我们寻找你多少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你还活在人世,真是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这一年父亲已经退休。
我们得知:我的爷爷奶奶已相继过世,临终时都念着下落不明的二儿子:伯父当年被迫当兵,队伍还未开赴大陆就逃离了基隆的新兵营,根本没有来大陆;小父亲4岁的叔父与父亲同时当兵,1948年随兵舰来大陆上海吴淞口未跟队伍下舰上岸,锅炉房一位好心的老兵帮助他又随兵舰返回了台湾。于是在大陆的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人。
之后的几年中我们家和台东老家的亲戚朋友们之间有了经常的联系。台东村舍道路的改变,大陆生活水准的提高,谁家嫁女娶息、升职发财、生老病死等等,都是我们相互转达的内容。印象尤其深刻的是每每重大事情面前,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关注,电话问候,如观看奥运会开幕式,抗灾抢险,往往心往一处想,情往一块急。统战部和台办也十分关注支持我们的联系。期间我们还拜托台东的亲戚帮助大陆福建、湖北等地的几户高山族乡亲沟通与台东的联系。
1990年10月12日,父亲办妥了大陆出境、台湾入境的各项手续,从深圳罗湖口岸经香港踏上阔别四十多年的故土。台东的亲朋老友,乡里乡亲用阿美族特有的仪式欢迎父亲的到达。我们从父亲带回的录像、相片、录音资料中分享到了亲人团聚的欢乐和血浓于水的亲情。
第二年,母亲也随父亲去了台东,住了半年多时间又返回大陆。之后父亲每年两边跑,来到大陆想念台东,去了台东又想念大陆,不顾年迈多病,成了来往于海峡之间的空中人。真可谓是:了却旧愿,又添新愁。
如今父亲已在两岸飞了整整十一年。我们劝他不要再这么辛苦,他却说:我这把老骨头,台湾有故土乡亲,大陆有妻子儿女,亲情都难以割断,等到祖国完全统一了,两边都可以自由来去了,就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就好象每棵树都有他的根一样,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故乡。一道狭长的海峡横在大陆和台湾之间,阻挡了两岸多少人归家的脚步?演绎出两岸多少个家庭的悲观离合?扭曲了多少人思乡念土,想亲情故的正常情理?我们的父辈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我们还要再等待下去吗?
……我期望填平这海,扶正人间常理,早早自由往来,因为,海的那边有我家,海的那边是故乡。(胡亚芳/文) |